那天,我在办公楼大堂的电梯门口,被半路拦截。
劫匪是个穿红挂绿的老头子,穿圆头黑靴,拖着长长的白胡子,几百年不变的笑脸,酒糟鼻。他身后,是一棵高到天花板的巨型圣诞树,像个暴发户一样横在大堂中央,亮闪闪地发着光,那么招摇。
圣诞老人伸出手,摊开掌心,上面摊着两颗粉粉的棉花糖。
我拨开透明的糖纸,站在他跟前吃了起来。吃完,很无赖地问他讨:还想要。
这之前,我刚刚拜访完一个很难缠的客户,碰了一鼻子灰。出来的时候外面忽然下起了雪,打不到车,我于是又在冰天雪地里走了很长一段路。心情晦暗到极点。
棉花糖好甜。大堂的空调很暖。我站在不停上升的电梯里面,快要结冰的身体又有了些许触觉。我的手一直放在口袋里,里面躺着一大把棉花糖。它们包在各色粉嫩的透明糖纸里,软软的,很安静。
我忽然又觉得很开心了。卡哇伊的棉花糖啊!等着我就这样把你征服!
那个倒霉的圣诞老人,从头到尾都没有说一句话。最后他的糖,被我洗劫一空,他也只是啊啊地叫了几声,却还是老老实实地缴械投降了。我上电梯的时候,看着他庞大的鲜艳的失落的身影,乐得东倒西歪,觉得自己简直做了一桩天大的好事:您的活儿全干完啦!反正也没有礼物可以发放啦!可以下班啦!明年请早!
回到办公室,泡了杯热奶茶,站在大落地窗边俯视大雪地里稀稀拉拉行走的行人,雪花大片大片落下来,我又死性不改地幸灾乐祸起来:我的命怎么这么好呢?雪啊,请下得再大一些吧!反正我今天穿的靴子不进水,下班还可以搭同事的顺风车回家,啊哈!
心情这个事,很容易进入死循环:越做不好,就越不开心,越不开心,就越做不好;越做不好,就越来越不开心,越来越不开心,就觉得人生绝望,万事皆休。
可是生活还是一路往前走,你愿意自己趴在路上让人踩,也没有人会拉你起来。
仔细想想,有一份还算过得去的工作,实在已经幸运至极,不能再抱怨什么了。好事不能全让自己占了,这个世上的运气,永远也都遵循能量守恒定律:这里得到多一点,那里就会失去一些。很公平。
所以工作久了,就时常学着自己找点乐子。不开心的时候,当自己是被强盗拦路劫了财——我脸蛋花容月貌身材前凸后翘总之如此曼妙,居然没有被劫色,强盗实在太没眼光了!
挫败感在所难免。可总会有一波又一波小小的惊喜,在内心的小宇宙里,像一颗又一颗发光的小星球,忙碌公转自传的间隙,也顺便照亮人心深处阴冷的角角落落。
我们都不说话,我们冷暖自知。
财富时报,专栏(名称待定)
阿宝自己想偷懒,引诱我说:这次你一定要写了,真的,1块钱1个字,真正作家的标准呢。
看我没反应,阿宝又继续说:喏,你喜欢的陈丹燕,拿的也就是1块钱1个字。
其实我在算,如果我每次都写3千字,我就会爽死了。
然后我对阿宝说:嗲是嗲,但是我现在憋不出东西来。
我又补充说:你一定是想偷懒,所以拉我来凑数。
阿宝连应付也不应付、老老实实地说:是的,其实我是憋不出来东西了。
她还是心存幻想,说:要不你找找以前写的东西,稍微缝缝补补拿去交作业吧!
我只好老老实实地说:这个我也不是没想过。但是、但是、我也就n年前正经写过东西,现在写的都是胡说八道的拿不出手的。
阿宝和我于是都很发愁地叹气。
我低头,看到自己的影子被完全覆盖在他的影子里面,没有一点轮廓显现。这不免让我有点心猿意马,于是我飞快地脸红了。
下一分钟,我就要离开他。我心想,这到底算不算见光死?我第一次在太阳底下看清他的模样,然后我们就88了。我甚至不用说出口。在他眼里,我是不是很像那些阳光下的美丽的五彩斑斓的肥皂泡泡呢?看上去仿佛满世界都是,一瞬间就无影无踪,比火化还来得彻底。
只是这一刻起,我们又回到了真实世界而已。成年人的世界,真实的下一步,就是失望。很寻常。我安慰自己。我想他也是这么在安慰他自己。他的眼神呆滞,神智估计已经游弋到了十万八千里的天外。
我在这个城市读4年大学、然后工作6年。就像和上海结婚十年,对每一处风景的熟稔程度仿佛爱人的身体对对方手指的敏感体验,区别只在于,10年的爱人感情会越来越淡泊,10年的城市却会越来越热烈。
我住的地方对面,是上戏的舞蹈学院,进进出出的长腿美女。到晚上,校门口会有不少豪华车,象开车展一样热闹。现在这样的冬天,校门口还有不少排档,那些到上海来打工的外地人架起一摊炉灶,摆几个小板凳,卖小馄饨、炒面、蛋炒饭。生意很是红火。
有一个小摊的炒面做得特别好吃。我说这话,你就知道我经常会光顾那些路边摊。不知道为什么,那样吃东西总让我忍不住胃口大好:黑漆漆的只有几盏路灯的马路、飘摇之上的油烟、铲子和锅发出的激烈碰撞,大家屈着腿在小板凳上排排坐,巴巴地等着香气四溢的夜宵端到面前。
而事实上我经常在这个小摊吃还有一个原因,是摊主的口音让我意识到她应该是我的老乡。她用带着家乡口音的上海话热情地招呼我,我每次都和她说纯正的上海话:炒面,放很多很多青菜,谢谢。然后坐在小板凳上等我的放很多青菜的炒面,一边偷偷地竖起耳朵听她用家乡话叮嘱她的小工。我这10年,已经忘了怎么说家乡话了,甚至有一次和朋友聊天,我脱口而出“你个乡下人”,然后惊愕地捂住了自己的嘴——我刚来上海的时候,最反感的就是“你们乡下人”这样的说辞,现在我已经彻彻底底地忘了本。我只好安慰自己说,没关系,爸爸是上海人,所以我这样最多是性格分裂,我血液里面上海人的那一半占了上风而已。
这一天我在小摊上发现一个美男。
当时我正在美滋滋地吃着自己的炒面,心理斗争是不是要再来一碗,忽然听到一个悦耳的男人声音说:炒面,放很多很多青菜,谢谢。我疑惑地抬起头,就看到一个高高的身体嗖地落到地上——他在我对面的小板凳上坐了下来,清爽的、五官分明的一张脸。
真是个美男啊!我假装不经意地瞥他一眼,毫不犹豫又叫了一碗面,不动声色地坐在那里,时不时趁他不注意瞥他一眼,暗自心花怒放。
从那天开始,因为青菜炒面美男的出现,我每天的心花平白无故多放一朵。
忘了说了,我住的地方离一个叫做漕河泾开发区的高新技术开发区很近,包括IBM、INTEL那样的公司很多都落户在这个上海最早的开发区。有很多IT青年才俊大学毕业在这边工作,大多都在我住的这样地方附近租房子。我之所以住在这里,也是因为最早的工作在漕河泾,后来爸妈给了我一笔钱,我因为习惯了这一片,附近又有地铁出行很方便,于是就近买了个二手房。后来我从IT青年才俊的队伍里面脱离出来,去了市中心的一个网站上班,后来上海的房价就跟发了疯一样地上涨,我看到那些为了买房发愁的同事,总庆幸自己有个有点小钱的爹妈让我早早地有了自己的窝。
我的工作在我眼里一钱不值,但那是我安身立命的根本,所以勉强地去喜欢。因为是做无线产品,成天和短信、彩信、WAP打交道,我自己的手机反而是功能最简单的款型。做我们这行,最最无趣的事情是听人家讲笑话——我们几乎知道所有的笑话,我们每天都要找到各种各样的笑话、主要是黄色笑话,然后挖空心思编辑成70字以内的短信,再每条1块5毛地坑蒙拐骗卖出去。
这工作,一做就是3年多,莫名其妙混成了个资深人士。我有时候怀疑,除了这行,我还能做什么别的。
爸妈一直没搞清楚我到底是干什么的,有一次解释来解释去说不清楚,就说:我是做好玩的短消息的,主要是好玩的黄色短消息!然后就找了几条给他们发了过去。爸妈收到后支支吾吾地问:这样的东西也能挣钱?你不是白领么?就做这种东西?
尽管如此,后来每次爸爸无聊起来就会给我发消息:丫头!来几条好玩的乐乐!尤其过年的时候,爸爸都会从我这里贩运几条短信,得意洋洋转发给他的朋友们。
乐归乐,他们始终觉得这不是一份正经工作,有亲戚朋友问起来,他们会说:做的那种高科技的东西,我们也不太懂,反正公司效益不错。
我们自己做这一行的,就不觉得乐了。这个道理,就比方做爱是个身心愉快的事情,但是当你成了从业者,就一点儿都不愉快了。我们每天都琢磨着怎么从用户兜里掏出更多的钱,改内容、改产品逻辑、和技术拍桌子、和商务套近乎争取推广资源。
所以如果你喜欢一个事情,千万不要把它作为职业,不然你的爱好会越来越少、越来越无趣。
每天到下班的时候,满眼的人都觉得面目可憎。从那天开始,除了青菜炒面让我在下班的路上满心欢喜步履轻快之外,我还满心欢喜地期待青菜炒面美男的出现。
出来也巧,青菜炒面美男每次都坐在我的对面。我飘飘然地想,大概因为我是那个排档的客人里面长得最可爱的小妞的缘故吧。
2004-1-7
虫子的床是一棵卷心菜的叶子芯,醒来能看到泛着白的青绿,上面有一棱一棱。听说那个叫叶脉,有山脉的形状。
隔着六千棵梨树的地方,是蝴蝶居住的山脉。蝴蝶是虫子的堂姐,宽大的手臂上有美丽的文身,薄薄地施了层粉。
虫子去过最远的地方,是第一次站到卷心菜头顶看到的一棵梨树。
那时候春天快要过去。油菜花们疯了似的天天开party,以为只要不停跳舞身上金黄的皮肤就不会褪色,到了秋天会自然地变身麦穗。空气里荡着狂欢舞会的甜香,象打翻了花露水。
虫子决定开始生命中第一次长途旅行。她喜欢上了那一树梨花,隔着耀眼的金黄,雪白的梨花在风里紧紧粘着在褐色的树身,温柔婉约。虫子想和她们做朋友。
蝴蝶不屑一顾。
那些女孩也就年轻的时候还能蒙蒙人,一到年纪脸上的雀斑密密麻麻,皮肤被日光晒一个夏天,怎么防晒都不会返白。——蝴蝶说。
虫子兀自盯着远处梨花。她只是喜欢她们在风里害羞又矜持的姿态,一看就是好人家出身的女孩子才会有的气质。象蝴蝶那样的亲戚不懂这些。
虫子披星戴月。累了就找一片桑树叶睡一觉,渴了找不到东西喝就拼命咽口水。天蒙蒙亮,虫子在银色的露珠里面淋浴,打扮得漂漂亮亮出发。有时候天雨路滑,虫子翻到阴沟里半天爬不上来;有时候天上飞过一只鸟,虫子慌张地躲起来。
虫子不停地走。路过一直很喜欢的瓢虫的家门口都没有停下来。
黑黑瘦瘦的虫子一路走一路长大,她的皮肤变白,身体象所有发育期的少女一样变臃肿。偶尔在地上的水洼看到自己的模样,虫子会担心梨花不喜欢她这样的胖胖女孩。
夏天来了。虫子路过一座住满了七色花的小山丘,忽然忘记了来的路,找不到要去的地方。为什么站在七色花的肩上,都看不到那满眼的白呢?虫子的泪水打湿了七色花的漂亮衣服,落到手心,变成了七色的水晶球。
虫子看到水晶球里,梨花的家门口全是一个一个青色的大疙瘩,愣头愣脑,难看地悬挂在蓝色的天空。
梨花呢?梨花都去哪里了?
虫子还看到水晶球里,是自己已经不再baby fat的失望的脸。
2004-2-9
杯子里的水爱上了桌面,日日隔着冰凉的玻璃深情凝视,想象抚摸的快乐。
杯子里的水春心荡漾,啪的把自己打翻了,沿着桌面的身体攀爬。
杯子里的水深深戳入桌面。里面漆黑得叫人恐惧,将水瞬间吞没。桌面坚硬如铁。
杯子里的水一点点变小,快消失的一瞬间听到奇怪的声音,奋力地爬过去。
发出声音的地方有光,一个翘着二郎腿的虫子在边打饱嗝边剔牙。
2003-10-8
浅浅的笑容里,装满无数的爱。
尤妮讨了五颜六色的油漆,用毛笔蘸着涂料,在正对着床的雪白墙壁上写下了这行大大的字,庆祝自己平安长到30岁。
29岁的时候,尤妮第一次在网上喜欢上一个英文字母。她的气候和他的正好颠倒。隔着网线,她在上海潮湿阴冷的漫长冬季暗暗喜欢盛夏里地球另外一头的那个字母,仿佛这样就可以过到他的暑气,自己也会温暖起来似的。
不喜欢拍照的她,还破天荒用同事的数码相机在公司的阳台搔首弄姿,想给他看自己的模样。
那些照片,尤妮后来给字母看了。
那些照片,尤妮后来还给了很多字母、符号、文字看。有一串字母看了说:喜欢你的样子,那样笑,好像有点累,又好像很无奈。
尤妮听了没有啃声,她其实只是不会面对镜头罢了,对着相机僵硬地僵持着,露个尴尬的笑。拍照应该要笑的,不是吗?
尤妮和那串感情丰富的字母约定了见面。她站在徐家汇的美罗城,女孩子裙子底下的大腿漂亮地露出来,脚趾头上涂着艳丽的指甲油。她看到不远处的他在打电话,比原先想像要高,也要漂亮一些。
那天他们走了很长的路,他兴致勃勃,一直没有开口说要送尤妮回家。于是他们走到天亮。他买了早饭,说:去我家坐坐吧?顺便陪我吃早饭,很久没有吃这么丰盛的早饭了。
都市连续剧总是这样仓促开场。他抱着尤妮上床,他的唇覆盖上她的,然后一发不可收拾。尤妮隐约觉得这样不对,做爱的时候,她的背脊一阵阵发凉,整个身体也僵硬着,很不配合。她看到他的眼里有一丝冷酷的躲闪,还有些许的不耐烦。
他高潮的时候,尤妮忽然在心里偷偷笑了起来:和年轻漂亮的男孩子交往,也不算坏事情吧?他看上去那么不细致,和他的文字判若两人,他们之间,应该不会长远,那就认真地陪他一段吧。
离开前一段,中间有两年的空白,这一瞬间被涂满了颜色。
尤妮以为可以清淡地收场,还是高估了自己。她把年假全部都休了,逃之夭夭投身进碧海蓝天。以至于回来上海的时候,尤妮恍恍惚惚记不得任何青岛的细节。她在浴室对着大镜子脱光衣服,看到海风在胸前留下一个心形的印,周围一圈黑皮,证明真的曾经到此一游过。
到秋天的时候,那个印子淡掉了,黑了的皮肤也恢复到以前麦芽色的光泽,一切都没有留下痕迹。尤妮的心象这一季的湖面一样,飘着风吹落的脆薄树叶,阳光下泛起忽闪的金黄色,象一簇簇美丽的小烟花。
尤妮在很久不打开的ICQ上碰到一个刚学会上网时聊得很好的英国男人。
他结婚了,娶了个墨西哥女人,过着据说romantic and crazy的日子。他不厌其烦地诉说honey的好,尤妮听得不耐烦了就说:你记不记得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你给过我一张你的照片,周围用麦当劳甜筒冰淇淋一样的造型围成一圈花边装饰着,底下还有一行字:life is sometimes like an icecream。那男人忽然会错了意,说:你真的很好,如果我没有和我的honey结婚,我一定会喜欢上你。
尤妮忽然不晓得该和他说什么了。有一阵子他们真的很要好,他晚上做了个梦,醒来会很想告诉她,看不到她在线,就给她发email,说自己能飞檐走壁。尤妮和那时的男朋友一起读他的email,经常笑得茬过气去。那时他们才二十刚出头吧?三十几岁好像是很老的年纪了,那个冰淇淋男人居然还有孩子气的天真,迫不及待地告诉一个来自神秘东方的女孩半夜发的梦。
尤妮记得自己一开始上网的时候,用的唯一的聊天工具就是ICQ。那时候她还在上面认识一个在加拿大读书的上海男孩,用的英文名字david,喜欢猫喜欢得发狂,连鼠标都设置成一只傻猫在竖着耳朵发痴似的奔跑。david还会自己做菜,有次在超市买了只兔子,就开始做兔子大餐,每天向尤妮汇报进展,还说回上海以后要邀请尤妮来家里做客,他做饭给她吃。
david给尤妮打电话,用的那种不要钱的一分钟会挂断的,不停地打,尤妮的电话就不停地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面吵闹着。她不小心在电话里咳嗽,他就着急地在ICQ的小窗口打无数的止咳食谱。
尤妮后来想想,david大概是喜欢她的,不然怎么会连新年的第一个电话都是打给她的呢?只是那时自己好像很白痴,一点都不察觉。后来换工作,很久不用ICQ,很多人就都不见了,包括那个在香港机场打电话给她说来上海看她的空少。空少是不是都很帅?没去见面真是可惜了。
不加班的周末,尤妮一个人去看电影。她记得有一部名字叫做:象鸡毛一样飞,背景音乐是有人不停朗诵俄国一个什么司机的诗:让那些在快乐中发霉的人迅速的死亡、好让应该成长的孩子能够成长、那时候、他们会用我的诗为孩子们命名。男主角是个过气诗人,在盗版软件的帮助下出版了一本名为黑白橘子的诗集,还泡上个一心想当空姐的高个子色盲妞。诗人去投靠的朋友是个在机场不远处开了个养鸡场的男人,在一堆闲庭散步的黑鸡中间,穿着考究的白衬衫黑西装,弯下腰行很绅士的礼,一只手捂着肚子,另外一只手高高地扬向天空。这时候,黑鸡们扑腾着给优雅礼仪让道,鸡毛呼哧呼哧飞了一天世界,象成年人时不时膨胀开来又时不时被打散了的梦想。
有时候,尤妮随便搭上一个公交车,经过安静街道跳下来,贴着街沿东张西望地闲逛。飘着桂花香气的街道上夹杂着熟透了的甜津津味道,那是好吃的糖炒栗子上市了。尤妮走在路上经常会撞上错身路过的行人,她总是立定原地一脸茫然看着人家,无辜得好像是别人撞了她一样。
尤妮梦游状态的行走不是一天两天了,几乎成了习惯,不跌跌撞撞醒不过来。想做尤妮的男朋友必须要先学会适应她的习惯,会照顾她走路。
尤妮对男人不挑剔,好玩就可以。男人们却觉得尤妮太挑剔:话多了嫌??嗦,话少了没意思;粘着嫌烦,少联系又觉得对方没有情趣。男女之间的事情,尤妮不会说客套话,类似“我们就做好朋友”、“我觉得你就象我哥哥”之类的,尤妮都觉得太过拖泥带水。拒绝自己不喜欢的男人,尤妮只会直来直去的方式,面无表情告诉对方:我不喜欢你。再委婉一些,也最多是:我们这样不好吗?纠缠不放的话,尤妮就会毫不犹豫地翻脸。
尤妮认识不少男人。
一个同学的同学。当时流行传销,尤妮被拖去看演讲,台上的男孩子皮白肉嫩,拍着桌子大声吼:跟着我们!大鱼大肉吃不完!和他的样子很不映衬。尤妮靠在同学的肩上东倒西歪地笑,不明白身边的人为什么都群情激愤,象真的几辈子没吃过大鱼大肉一样。
那次以后经常一起吃饭,就认识了。每次皮白肉嫩都眉飞色舞地描述大好事业会带来的大好前程,鼓动大家都来做他的下线,有福同享。听多了未免面子上有点过意不去,尤妮就买了几样他们的护肤产品。
尤妮穿了蓝底白花的中式对襟衬衣跟皮白肉嫩去他家里拿传销的产品。类似阁楼的低矮房间,光线很弱,要弯下腰才能走。他把几个盒子交给她,半跪在那里,一只手就一直握着她的不放。尤妮不说话,看着他,他就把另外一只手移到她的胸部,隔着薄薄的丝绸质料,打了个圈,象在试探,然后缓缓地抚摸,缓缓地加重手劲,再缓缓地伸手解她的盘扣,有点艰难。尤妮看着他,不知道他想做什么。他忽然起身,让尤妮等他一下,就去了厕所。
外面的天光映进来,尤妮看到自己的乳房暴露在狭窄的房间里,一半阴一半阳。她扣好上衣扣子走去厕所,透过虚掩的门,看到他背对着她,赤裸着身体,费力地在给自己戴套,手哆嗦着。他有漂亮的臀部曲线,只是太白,象个小小的没有被磕碰过的塘瓷面盆。
尤妮轻轻走出去,替他关好门。
国外的朋友介绍尤妮给一个来上海旅行的ABC做向导。尤妮摔了个狗吃屎作为见面礼,也不以为然,站起来拍拍裤子,就伸出手和他去握。
尤妮带他去了城隍庙,外国人的习气,应该是喜欢那一类的地方的。果然,ABC没有见过这样的世面,看到弄堂里晾在半空的小孩尿片都喜欢得紧。
旅行结束,ABC赖在上海不肯走了,找了份工作做。ABC喜欢打保龄球,跟人家去宝隆宾馆玩送到一张卡,玩满66局可以吃一次免费的自助海鲜大餐,双人份的。ABC以后就认准了那个地方,周末不厌其烦地打车从万体馆的家里出发,几乎横穿一个上海去宝隆宾馆打球。作为在上海第一个认识的朋友,尤妮享受到的福利就是每个周末从柔软的被窝里面被电话叫醒,打着哈欠陪他去打保龄球。
ABC其实是个有阅历的家伙,在很多国家工作过。他把和他上过床的女人一律叫做girlfriend,提起来的时候个个都是独一无二的珍宝。他的女朋友们象玫瑰花瓣一样散发着芬芳,落在世界的各个点,扫扫拢的话足够开个大花店。尤妮统称她们为:女朋友军团。
ABC把尤妮也当做是珍宝。My Sweetie!他看到尤妮总这么叫。看过尤妮摔跤的狼狈,一起过马路他就紧张得要命,剑拔弩张地抓紧她,手护在她腰间,恨不得横抱起她飞快地闪过斑马线。尤妮哭笑不得,看来第一印象真的很重要。
尤妮后来介绍了个漂亮女朋友给ABC认识,ABC当场乐不颠颠大献殷勤,从此尤妮周末终于可以放心地睡她的大头觉。
尤妮再和ABC联系的时候,是有朋友想去法国念书,正巧ABC在法国住过五年,就想找他打听那里的学校。打电话是在周末快中午的时候,ABC听到尤妮的声音高兴地说:hi My Sweetie!I miss you so! 电话老断线,他们都听不清楚对方,最后ABC说:我在宝隆宾馆陪honey吃海鲜大餐,晚上回家我再打给你可以吗,my sweetie?尤妮就说ok。
ABC后来帮尤妮找了很多法国学校资料,干干净净打印好,和他的honey一起送到尤妮家。离开时两人牵着手,尤妮看到路灯下他们拉长的影子也是那么亲昵地牵着手。
这样多好。
尤妮的日子安静简单,白昼和黑夜从容更替。走起路来依旧微微昂着头。身边的朋友,好久不联系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接到电话也不会感觉疏远。
会有人问候她过得好不好。过得好不好呢?尤妮也歪着头认真地问自己一遍,不算太好,也不能更糟,那就算是过得不错。
29岁的最后一天,尤妮的下巴憋了颗大大的豆要发又发不出来,红红的,摸上去硬邦邦。尤妮开了冬天洗澡取暖用的灯,对着镜子想掐出脓来,很痛,徒劳留下个深深的指甲印,什么也没有掐出来,汗却蒸得淌下来了。
打开窗,风把脑后的头发吹散,发丝象一缕一缕的游魂,在亮堂堂的夜里漂浮,人海中互相碾压着颠覆着。
到处都是人海吧?川流不息,摩肩接踵,又始终平行;网上的,身边的,心里的。尤妮是从来都没所谓这些的,顺其自然,就这么活着,也不等待什么,也不寻找什么,感恩快乐的在这个世上存在。
这样就很好。不是吗?
2003-8-8
皮皮回到日本的时候,带的东西和原来带出去的一样多,只是左手耷拉着,很难自由活动了。皮皮以后是没有男朋友的人了,要好好照顾自己,还好,现在不是一个人。皮皮站在成田机场,摸摸自己的肚子,淡淡地笑。
皮皮开始重新申请学校、找地方住和打工,很忙碌。还好之前在这里念了四年,一切都算顺手。可惜走的时候坚定地办了退学,不然再过一年,皮皮就好拿到博士学位了呢。最重要的,是去找一家好医院,把在北京安贞搭错了的左手的筋再搭回来。皮皮一桩一件事情慢慢地做,日本的秋天满眼枫树红,地上铺了薄薄的黄色银杏树叶,风一吹叶子就打着卷乱飞,天很蓝很高。大部分时候,皮皮是高兴的。她的手终于能小小地动弹了,宝宝开始淘气老在肚子里面轻轻踢她,学校的课也跟上去了。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皮皮总这么觉得,淡淡地笑。
皮皮现在喜欢穿袖子长长的衣服,把那个难看的疤遮起来,人家就看不到她手不方便。就算知道结果,还是会那样做的吧?皮皮是从来不后悔的,但总归不漂亮了,夏天也不能再穿可爱的吊带衫了。——也不是,不遗憾的。
王相伟忽然之间就在皮皮的生命里消失了,象放了个没有声音没有臭臭气味的屁一样,就没了。可是还是会记得那么多年里面,他每个阶段的样子。每次去产检,看到绿荧荧安静在水里睡觉的宝宝,皮皮就会想到王相伟。
每个阶段的样子。
他在大学四年的每个清早,买了早饭和豆浆站在皮皮的宿舍楼下。西安的冬天风很大,他为了让她醒来隔着玻璃窗就能看到他,一直一直站在风里,有时候头上会顶着片雪,象小小的富士山的山顶。
他带她去华山,爬几乎是90度垂直的索道。拍出来的照片里,她累得目光呆滞,他背了大包小包揽她的肩,笑得明亮。隔一会,他就会让她停下来,帮她搓搓小腿和手臂。回来的一个礼拜,他自己的小腿和手臂是肿着的,走路要趴开来才行。
毕业的时候他坚持要先去机场送她上去日本的飞机,耽误了自己去北京的报社报到的时间。机场的大厅里他跑来跑去帮她买保险和机场建设费,她和一大堆行李站在一起,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下来。
我们,会永远在一起。那样的话,应该算是能有的最严重的誓言了吧?
所以一个人在日本硕博连读的日子,再苦,皮皮都不哭。每个暑假和寒假,皮皮会飞到北京他报社分配的房子,替他做饭洗衣服。一年,他们见两次,在酷热和严寒里面交错。其余的时间,互相发email,在icq语音聊天。
思念那么细长,纠缠在一根网线上,隔着千山万水,怎么也不够的。
到第四年,皮皮早上对着镜子看到眼角新出来一条皱纹,触目惊心。她就那么愣在原地,忽然觉得这么多年的苦读全是白废,她只是个想给他洗衣做饭生孩子的小女人罢了。其他的,其实都是无所谓的。熬不过想他和爱他的心。
皮皮站到王相伟面前的时候,他吃了一惊,很慌张。现在还不是学校放假的日子,你怎么回来了?
我不去了,退学了,回来嫁人。皮皮调皮地笑着,和一摊行李站在门外,背着光,只看到自己的影子倒在地上。
王相伟要出去赶一个采访。皮皮赤裸着躺在脏兮兮的床上,有点亢奋,累、但睡不着。大概,是真的离得太远了吧?他的身体,也那么生疏。
皮皮想把行李放好,橱门一开,哗啦掉出来很多女人的内衣。屋里的电话忽然响起来,皮皮听到那头高声质问:你是谁?你怎么会在我男朋友的房间?
以后的事情,完全超出了皮皮想像过的所有神话的范围。她象疯了一样冲到那个女孩工作的酒吧。那么吵闹的地方,皮皮浑身鸡皮疙瘩,看到她斜睨着她,满眼的不耐烦。王相伟就坐在不远的桌子,一句话也不说,也不看她们谁。
皮皮的眼泪,配合酒吧里面重金属音乐,疯了一样滚下来。她透过朦胧的视线,看到一个砸破了底的啤酒瓶子往脸上袭来,下意识地伸出左手去挡。
全是血。全是血。满头满脸,粘稠地胶着的猩红。皮皮看到自己的左手,死了一样地重重垂下来,没有一点点力气。
三月末,我打开outlook,收到皮皮发来的邮件。她说:
i name my daughter miho, a typical and lovely japanese girl name. it will grow pretty and healthy. i am her mama papa and friend. it will come to this world in one week.
四月初,我打开outlook,收到皮皮发来的邮件。她说:
miho comes to this world on April 4th, before sunshine breaks silent dark. miho is 5.6 pounds weight. miho is a so beautiful angel. thirty one minutes later, miho returns to her heaven, even not chance to open her eyes.
2003-3-15
o是个职业养驴人。作为专业人士,在一段时间内,他只养一个驴。
驴是好驴。o第一眼看到就很喜欢,就把她带回木头房子安置下了。
那时候驴正在一棵苹果树下面散步,风带来远处青草的香味道,驴就侧头微笑,天上飘过两朵白白的云,正好路过驴的眼睛,就变成重叠的灰色,透明的、亮晶晶、的灰色。
驴是好驴啊!o这么想。
驴的木头房子有玻璃的屋顶,晚上可以看到天上的星星跳舞。驴躺在草垛,很满足。
早上o来拍拍驴的头,陪驴一起散步,他们走过大片大片的绿草地,渡过一条浅浅的河,在长满了草莓的山脚下歇息。然后,再慢慢原路返回。驴看身侧的风景如画,o看o的驴。
驴是好驴啊!o这么想。
驴本来就是没有脾气的懒散的驴。一个幸福的驴的生活,不过如此吧?时间一长,驴这么想。
o和驴渐渐就分不开了。
驴在一个下雨的夜里忽然长出了美丽的翅膀,她变成薄薄得象烟雾一样轻盈的影子,透过木头房子的玻璃,飞上了天。
驴在夜色里飞过大片大片的绿草地,飞过一条浅浅的河,飞过长满了草莓的山脚,飞啊飞,累了也停不下来。驴一直飞到大海的上空。驴胸口一痛,落下眼泪来。
有个小孩子说,那天他半夜躺在沙滩上听海涛的声音,看到一个长得象驴但是又有翅膀的东西在天空坠落,发出扑通一声,就沉进了大海。他等到天亮,也没有看见有什么东西浮上来。大概天太黑,眼花了吧!哪里会有长翅膀的驴呢?
那时正在睡觉的o胸口一痛,就醒了过来。o看到自己躺在草垛里,清晨的阳光透过木头房子的缝隙射到身上,一棱一棱的条纹,让o看起来,象只斑马。
2003-2-24
姹疾步从公司大楼出来的时候,外面阳光灿烂。这样的天气叫人心痒,天地间色彩艳丽得象孩子们的蜡笔画,一种,单纯又致命的诱惑。姹在玻璃大门边上停了一会,深呼吸,微笑起来。
候机厅。
航班到达的时间是下午六点十六分。
姹买了瓶水拧开盖子,靠在机场的不锈钢栏杆上大口地喝。其实还早。但是,就是喜欢这样。就是喜欢。
每个月的这一天、这个时间、这个地方。当天色慢慢暗下去,姹的心就会慢慢亮起来。
青每个月回这个城市一趟,例行巡查当地的公司业务。嫣总是细心替他收拾行李,更细心地收拾好自己的东西,陪他一起去。那是嫣从小长大的城市呢。青对嫣一直心怀愧疚,一个小姑娘就这样把过去往身后一抛,跟着他去了几千公里以外的陌生地方。他苦的时候不见她抱怨,等到他渐渐显山露水,她也始终都淡淡的,久了青就为自己汗颜。他的有点得意在嫣的淡然面前被压迫成了灰溜溜,最终连这点颜色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公司的人反而认为他少年老成,在一群浮躁又骄傲的年轻人中间鹤立鸡群。
两年了,青常常看着恬静安然的嫣,恍若梦中:那么美好的女子,居然是他的妻子,那么美好。青在嫣面前不是不心虚的,连对她好,也变得讪讪的。就是这样的拿不出手。
嫣喜欢定六点十六分到达的航班。那时候天色刚刚好,刚好可以看清姹靠着栏杆象狗熊一样噌啊噌的一边摇头晃脑四处张望。姹毛毛躁燥的脾气一直就没有改掉。小时候嫣一哭姹就会挥着拳头跑过来,站在嫣跟前的小朋友不管有关无关统一暴揍。人家跑去姹家里告状,姹到家也少不得一顿打。
妹妹象洋娃娃一样谁叫他们欺负妹妹啦!姹总是理直气壮昂首挺胸!嫣在旁边拉着姨妈的鸡毛掸子哭得肝肠寸断,倒象挨打的是她一样。大人们全哭笑不得。
其实嫣觉得姹才真正漂亮得象洋娃娃一样:那种健康的、黑皮肤的、脸上有几个可爱小雀斑的、缺几颗牙的娃娃。
所以,当姹把青扔到嫣面前时,嫣想都没想就接收了。姹给她的,总是最好的吧!那可是姹啊!
青看到姹照例是一番肉麻的打情骂俏,然后就把一堆行李扔给姹,自己牵住嫣的手去等车。姹一溜小跑跟在他们身后,旁若无人地大骂,青也不以为意,照旧笑嘻嘻在前面慢悠悠地走。
其实很久以前,青也牵过姹的手,象这个城市的很多小白领一样,慢悠悠地走在灯火阑珊或者周末阳光普照的繁华街头。有时候,姹会跟他回家,再悄悄离开。有时候,青会送姹回家,再晚都是嫣眼泪汪汪来开门,委屈得要死的模样。
青关于嫣的话题渐渐多起来,姹有一天忽然笑着说:我把妹妹送给你吧?也省得你一天到晚在我耳朵旁边唧唧歪歪。青僵在原地面红耳赤,也不知道姹到底是在损他还是在开玩笑。
姹就真的把嫣给了他。嫣看上去那么冰雪聪明的人,居然也没有一丝怀疑。才交往一个月,青被派去国外筹建新公司,嫣忽然说:我们结婚吧?——就结婚了。嫣在婚礼上抱住姹哭得稀里哗啦,青站在一旁不知所措,仿佛新郎是个无关的人一样。
在青的心里,嫣是仰之弥高的神;姹,只是个女人而已。
满心满眼都是嫣。青在嫣面前觉得自己只有六十分,努力表现想让自己显得更好。连最私秘的两人世界里面,青也是小心翼翼,从来不敢放肆。暗地里,不是不遗憾的。
偶尔,姹的影子会闪电般一跃而过。那个坚硬得象石头一样的女人。明艳得似烈火灼烧的女人。奇怪的女人。姹象青烂开过的创口,已经看不到痕迹,下雨天会有点痒痒又挠不着。
人,大概生来都是想犯贱的。
青去公司,嫣就一个人呆在姹的家。青晚上来接她,只看到姹。嫣回家看妈妈去了。姹说。姹还是那样的习惯,穿着极透明的睡裙光脚蜷在床上里面什么都没有呼噜呼噜吃方便面,眼神温柔又专注地盯着手里的碗。以前,两个人时候,在青的破房子里面,姹到精疲力尽之后,也会自己煮方便面吃。
青又看到那条耀眼的光。姹的影子一闪,一闪,一闪,跃不过去了。
嫣推开门,静静站在门口。
青背对着门,在作最后的冲刺。
姹半眯着眼斜睨嫣,妖若鬼魅。
嫣静静站在门口。
两个身体,扭曲成一条蛇。
青发现嫣的一瞬间,高潮的脸庞一阵痉挛。
嫣和青几乎是同时,一下子就丧失了语言的能力。
只有姹,姹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直到临行,嫣还是一言不发。
嫣登机前狠狠煽了姹一个耳光,青想说什么,又垂下头走开了。
青远远看到嫣在姹的怀里抽泣,暗暗舒了口气。女人哪!
到后来,我狠狠煽了姹一个耳光。可恨的姹,始终笑得暧昧又轻松。她揽我入怀,柔软的温暖的怀抱,我终于忍不住开始抽泣。
你要我做的,我全部都能做到。
我在姹的耳根后咬了个很深的牙印。
爱是一辈子的事情。你怎么样做都甩不掉我。你休想甩掉我。
青不知道,姹才是嫣的天。姹紫嫣红的一体,嫣的世界才会有亮色,其他的,什么都无所谓。真的!什么都无所谓。
2003-2-18
小来认识柳缺是因为同学小粉新买的脚踏车被偷了,吃完东东的生日大餐抹着嘴下楼就不见了。小粉呜呜地在黑夜的街头边走边哭,柳缺说:傻伐!路上看中哪部告诉我就是了。多大的事儿啊!
后来,一起玩的那群人在短时间内都学会了撬各种各样的锁,上学进教室也不用钥匙,随便拿个什么卡一蹭,门就开了。
柳缺是东东一起学画画的朋友,比他们都大好多。原本很好看的男孩子,不知道怎么的磕了一跤,把嘴唇磕破去医院做缝合,就一直留了很厚的疤。大家叫他“缺”,他也不以为然。
小来去他们画室玩过,也听东东说起柳缺的才华。画画小来不懂,天生就对花花绿绿的东西免疫,不过十几岁的人能拿很多国际上的奖,小来想,应该就是有天分吧!
那年,他们才十五、六岁。无病呻吟的年纪。
小来偷偷喜欢棉花,厚皮厚脸的一个小姑娘偏偏看到棉花就只晓得傻笑。慢慢连傻瓜都看出来了。棉花是个漂亮的好脾气的男孩子,最生气的时候也不过就是踢两脚垃圾桶,马上又和颜悦色。同桌和小来吵架的时候棉花会跑来一声不吭把同桌拎出去,棉花人高,拎个人象拎个饭盒一样容易。同桌抱怨小来:你们一点都不好玩,这么吵不公平!以后我们趁他不在再吵!
小来上课会开小差,她想看右手边的棉花又不敢太明目张胆,每次都只看到棉花的手指,细细长长,和他的个子一样。棉花的手指喜欢无意识地在课桌上滑来滑去,棉花从来不记笔记,棉花是那么聪明的男孩子。
很多年以后,小来想起棉花就很后悔没有好好牵过他的手。只有一次大家去爬山,棉花伸手拉小来,回去后小来拼命地闻自己的手,想知道棉花是什么味道,整个少年时光,小来都喜欢闻自己的手,就算身边已经换了人也一样。棉花没有味道,可是小来一直记得生命中唯一的触碰,那个有太阳的下午,棉花站在高处向她探身伸出手,脸上的温暖的宠溺的笑容。
小来生日的时候棉花送给小来两本书,一本名字叫做《情殇》。查了字典才知道“殇”的意思是“未成年就死去”。另外一本,是棉花自己做的,用很薄的泛黄的A4纸一裁为二,用纳鞋底的白线装订,用蓝黑色钢笔画了封面画了插图,翻开来,是写了将近一年的日记。最后一天是那年的六月一号,只有两行字:我心里一直都有你。我以为你一直都知道。小来对着棉花清瘦的字迹痛哭失声。
小来还《情殇》给棉花,夹了张纸条在里面:与爱情错身,我不要回头,不要。以后棉花就奇怪起来,再也没有温柔的模样,再也不正经地写字。
柳缺一点不介意小来的精神恍惚。只要小来在就好。小来已经和他在一起半年了。小来懒惰所以对他懒洋洋,小来喜欢风铃,小来学业太繁重要好好休息,小来睡得太晚所以眼睛肿肿。柳缺简直恨不得想替小来活沉重的那部分。他不敢碰她,只是开始喜欢画人物,画板上每个女人都面目模糊,只有柳缺自己知道她是谁,清晰,又深刻。
快毕业的时候小来跑到棉花家:我现在回来可以吗?眼泪就下来了,静默地滂沱着。棉花淡淡地笑,淡淡地说:我也不要回头,不要。
小来离开那个城市了。整个高中三年,小来冷漠到连上门来寻仇的外校流氓看到她都不寒而颤。小来不说话也不到处乱走,假期里面小来喜欢躺在白兰花树底下的水泥凳子上闭上眼睛,或者坐到书桌前面铺一张很大的白纸拿个铅笔在上面滑来滑去。活着,就是为了浪费生命。小来刻意在人前关起所有的情绪。夜里会忽然醒,然后在黑暗里无声无息落泪。
升大学的暑假,柳缺和东东笑嘻嘻找小来玩。小来就笑嘻嘻跟着瞎玩。他们跑到南通爬了狼山,晚上在濠河旁边的酒店住宿。定了个套房,小来窝在里面的房间看电视,柳缺蹭来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东东白天买了个木鱼,躺在外面的房间拼命地敲。
小来初夜的记忆里面,是持续敲响的木鱼,和撕心裂肺的刺痛,和一动不动的无动于衷。既然不能给自己最爱的人,那就给自己不爱的人吧!其实也没有什么区别的。
大学宿舍的整个楼就只有一个电话,小来隔三岔五会接到柳缺的电话,倚在宿管阿姨的窗口胡乱聊天。每次都是小来先挂。柳缺说:你先挂吧!小来就“哦”,然后啪的一声挂掉,穿着塑料拖鞋和棉质睡衣劈里啪啦上楼。有一次小来挂了电话忽然想起来要打电话给教授,拿起话筒没有拨号音,小来奇怪地喂了一声,听到那头传来柳缺欣喜若狂的声音:我每次都数到十,我怕你万一有什么话漏了想说发现我已经挂了电话会不开心。小来一时语塞,楞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来。
小来没有让任何人知道柳缺的存在。柳缺对小来而言,其实是不存在的,从生理到心理。
小来的大学玩得很开心,理工科学校本来女生就少,象小来这么娇小张狂的可爱女生更是奇货可居。大家都很疼小来,带她出去玩当她白痴一样什么都不要她动手,买小来喜欢的酸奶和肉松给她吃,帮小来偷教工区的枇杷洗干净送到小来寝室楼下。
有一天柳缺妹妹忽然打电话给小来:你知道他去哪里了吗?他来找你了吗?小来很高兴听到妹妹的声音,她是小来的学妹,一个美丽得炫目的女孩。妹妹说:他前天结婚了,昨天吵了一天,今天忽然不见了。你看到他叫他回家好吗?爸妈说了只要回来什么事情都可以商量。小来周遭的时间足足停顿了五秒钟,然后她漫不经心对妹妹说:不好意思我不太清楚。
小来成年的记忆里面,是医院金属碰撞的清脆响亮,和撕心裂肺的绞痛,和窗外光秃秃的大树,和自己的汗流浃背牙关咬得吱吱作响。既然给不了自己想给的,那就随便给谁吧!其实也没有什么区别的。
小来换男朋友的频率比在课堂露面的频率高。小来的眼睛在夜里晶晶亮纯真尖锐宛若未经人事,宽宽的长裤和紧身衣包裹着年轻身体说不出来的风情万种。小来早上醒来常会对枕边陌生的脸孔发呆,不声不响就穿好衣服走掉,出门目不斜视高高地昂起头。能愉悦自己,就是忠实于自己吧!又有什么是不可以的呢?小来想。有一天忽然在糜烂的床上被太阳晒得睁不开眼,小来蓦然记起站在高处微笑的棉花,心一缩,又重新变回好女孩了。
小来一心一意地和人恋爱,一心一意地赌气,一心一意地哭泣,然后一心一意地目睹背叛一心一意地揭发。小来又是一个人了,却一点都不伤心,天天死守自己的身体,灵魂不晓得飘到哪里去了,或者压根就失踪了。
有很久没见的朋友来看小来,其实看不看都无所谓,闲着没事小来就出去了。他们去卡拉ok唱歌,半夜才找到饭店checkin。朋友说聊聊天吧反正我睡不着你回去也无聊。小来就脱下鞋子在床上盘腿坐下,问候了对方四岁的女儿,一会讨了个指甲钳开始光脚剪脚指甲。朋友笑起来,从她手里取回指甲钳开始帮她剪。小来看到溅开的指甲碎片落在朋友的裤子上、毛衣上,象巨大的头皮屑,滑稽到想笑。剪完朋友把腿还给小来,顺势在旁躺了下去。小来靠在墙上抽烟,我已经很久不抽烟了呢大学时候抽得都肺叶瓣扩散了,黑心黑肺的,所以现在就没心没肺了!小来笑笑说。朋友坐起来凑近了看小来让我看看没心没肺的女人是什么样嗯我看到一张木熏熏的脸还有嘴巴臭哄哄。小来眼前一黑歪了下去,嘴唇就温热起来,厚重的吮吸和烟草味扑面袭来。她能感觉在身体上奋力快速游走的手的颤动,它们匍匐过光滑细致的腰腹,在肋骨的地方稍稍滞留打了个圈向上游移,在柔软处停顿摸索,进而凶猛地进攻高点。小来闭上眼,身体上的分量渐渐加重膨胀开来,她听到自己的心破布般撕裂的声音,身体里面的欲望蠢蠢欲动挣扎着往外汹涌。她重重咬他在唇边的唇隐约闻到丝丝血腥,他仿佛宣告不妥协的继续膨胀。被褪下最后一缕裳的瞬间,小来尖声高叫,大口地喘息,死死地掐他的背,隐藏在暗处的野蛮不可抑制地喷勃而出。当初生涩努力适应的身体奇妙地和谐无间,在一次次猛烈的冲击和抽动中彼此都神志涣散仿佛回到二十岁那年濠河边的凌晨。他急促地唤她的名,全世界都静寂着旁观,只剩下两具身体残暴地厮杀驰骋,企图将对方撕成支离的碎片.…..
青春,实在是个顽固不化的笑话。小来走出饭店看到污浊的星空,疯了似的狂笑起来,有一滴眼泪悄悄地爬出眼眶,在滚滚红尘间黯然悼念再也回不来的纯真年代。爱情,也不过是个假惺惺的口号而已。不不不,我从来没有爱过你,只是我的身体狂热地需要另外一个身体而已。小来心想,这被吊起来的欲望和残局,该怎么收拾才好呢?
2003-2-19
拖鞋替毛毛擦掉嘴角的西瓜汁,嘱咐她说:记住了,任何一个男朋友问你的过去,你都不要正面回答。每一个新男人都是你的初恋,每一次的身体都是白璧无瑕。只要你老这么想就会变成真的了。
毛毛这时候在大口地啃冰西瓜,点头如磕虫。夏天正盛,热热闹闹地。毛毛喜欢穿着塑料拖鞋和睡衣睡裤啪啦啪啦跑到拖鞋家,老大不客气地蹭饭,或者象现在这样从冰箱里拿东西出来吃。她喜欢拖鞋做出很宝贝的样子,端茶送水的间隙偷偷把床单拉拉平。
拖鞋是毛毛老师的小孩,老大一把年纪的人没有任何的打算,成天只知道和同他一样的教授子弟跳国标、搓麻将。每次都是带毛毛在身边,毛毛在一大片乌烟瘴气里面单纯到滑稽。她拼命睁大眼睛,到最后总发现自己歪在拖鞋的肩上睡得满是口水,一大桌的人啼笑皆非地对着她笑。毛毛就也傻乎乎地笑,顺手擦擦自己的嘴。
毛毛是那段日子学会的华尔兹和拉丁,拖鞋妈妈对毛毛说:你不要让他去舞厅,搓麻将不好也要管住他!嗯,实在要玩的话,你就跟着他这样他就不敢乱来了。毛毛这时候会瞪着妈妈很生气地说:那他什么都不乱来了无聊了对我乱来怎么办?还是让他乱来好了也不至于怎么样!拖鞋妈妈笑得东倒西歪。
拖鞋还有两个姐姐,钱花光光了就问姐姐们讨,然后带毛毛吃喝玩乐。晚上玩得晚了回不了宿舍毛毛就睡在拖鞋的床上,拖鞋抱住她也不怕热,老婆老婆不怀好意地低声叫。毛毛感觉得到他身体的变化,嬉笑着揪住拖鞋的耳朵:是女朋友,女朋友!不是老婆!你热昏头了啊!连我是谁都不知道了!拖鞋就很泄气赌气扔开她,一个人靠得老远背对着她装成睡着的样子。
毛毛在那个夏天特别容易惊醒,经常在半夜闭着眼睛努力调整呼吸。拖鞋的热气拂过她的唇、颈、耳垂、和胸部,然后一声叹息,一个人哼吱哼吱忙乎半天。拖鞋最值得夸耀的就是他的勤劳,他几乎每天都洗床单,他有很多床单,都很漂亮。
拖鞋姐姐喜欢给毛毛早上熬血糯米粥喝,毛毛咂吧着嚷嚷真好吃。姐姐拿出一大笔钱,想替弟弟买房子。不要委屈了毛毛,姐姐说,家里房子不够,弟弟年纪不小了,好轰他出门了。他们到最后也都不知道,其实拖鞋从来没有进入过毛毛的身体,尽管两个人有一阵子几乎夜夜笙歌、夜夜同床共枕。他只是她的男朋友,她只是他的女朋友,在盛夏里一不怕热二不怕死地相拥而眠,仅此而已。
拖鞋第一次亲毛毛是在一条臭水河旁边的小路上,两旁有高耸的云衫树,天色黑咕隆咚。拖鞋说:喂!毛毛茫然把头抬起来。刚亲了个开头毛毛就哈哈大笑,拖鞋恼火地盯住毛毛你这个女人有没有脑子啊!啊啊?我处心积虑设计了很久的哎!毛毛上气不接下气地边笑边说:象刷牙!你的技术真烂!象刷牙!
拖鞋气得半死,垂头丧气背毛毛走完那条小路,一路嘀咕:人家猪八戒背的是媳妇我背的居然是头没心没肺的猪!亏我长这么帅!
两个人一起去逛街,商场里面拖鞋碰到以前的同学,一个购置结婚用品的女孩子,他们闲闲扯了几句互相留了电话号码就分头走开了,拖鞋忘了介绍毛毛。
晚上在客厅看电视连续剧,拖鞋忽然说:第一次很痛的,我也很痛的。真傻呵呵。毛毛惘若未闻,专心地看电视。
拖鞋爸爸在一个阴雨的早上扭扭捏捏坐到毛毛面前,我们聊聊好吗?毛毛睡眼惺松点点头。拖鞋他大你很多他是大人了但是很多时候他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是女孩子你要保护自己有些必要的措施他忘记了你得当心你和他是不一样的你们到底打算什么时候结婚有没有想过以后?毛毛两眼呆滞,我不知道,我们什么都没有想过。爸爸摇摇头。毛毛走出屋子,泣不成声。
拖鞋带毛毛吃露天的火锅,就要大汗淋漓地才好玩。他牵住她的手晃啊晃大步地走在街上。“今天你爸爸和我说事情来着他有没有和你提起?”“什么?”“他没有说吗?那算了?”“你想说什么?”“没什么。”“到底想说什么?我最讨厌女孩子吞吞吐吐吊人家胃口了。”毛毛忽然停下来,一字一顿:“是、吗?”然后甩开拖鞋的手飞奔远去。
过了一个礼拜拖鞋打来电话:我们去吃火锅吧?我就在楼下。毛毛跑得太快了有点喘。拖鞋迎上来一把抱起她,再放下,再用力地抱紧,用下巴蹭毛毛软绵绵的头发。他很温柔很温柔地叹气:傻瓜,我不来你就准备一直这样下去了?毛毛把头藏在拖鞋胸前,脸红了。她抬头垫起脚,轻轻地啄拖鞋的唇。
和从前一样的好。
毛毛有时候会想,如果,那次没有看到他牵着商场见过的女孩交头接耳走在街上的话,后来,会怎么样?他们之间,会怎么样呢?
一个月后毛毛大大咧咧跑去拖鞋家吃冰西瓜。其实盛夏已经过去了,再热闹都已经过去了,她抓住秋老虎的头,又白吃了次冰西瓜罢了。
记住了,任何一个男朋友问你的过去,你都不要正面回答。每一个新男人都是你的初恋,每一次的身体都是白璧无瑕。只要你老这么想就会变成真的了。——毛毛记得拖鞋这么叮嘱她的。拖鞋最后掰正她的肩,深深望入她的眼,叹息道:你知道吗?我一直很渴。你知道吗?渴。
毛毛伸出湿漉漉的一只手,摸拖鞋服帖挺拔的背部,冰得拖鞋打了个寒颤,背上的汗好像一下子也结住了一样。
那你为什么不喝呢?毛毛低声问。
毛毛看到拖鞋眼里的亮光。
那亮光如惊蜇落地,劈得人粉身碎骨。